若不是心底牢记那是一死物，柳星闻觉得自己简直要被骗过去。即便如此，也忍不住猜测故人是否还魂。打消荒唐念，他沉片刻：“明日再试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赵思青”向窗外望去，好似那双琉璃的眼珠当真能看见东西：“镜天阁的年节习俗，倒与谪仙岛没什么两样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赵思青”的声音从后传来，人偶似乎看透他的心：“是礼服，要试试看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不单亲朋，就连赵思青也不在了。他茕茕孑立，任百戏苑新排的影如何锣鼓喧天，热闹也只能从眼前耳畔路过。

        隔着垂下的帷幕，人偶更显得栩栩如生。见他走近，“赵思青”合上手中的书想要站起来，被柳星闻按住肩膀坐在原地。不知匠师用了什么办法，手底下的人偶竟有活人般的温，不过比起正常人来说偏低一点。这并非失误，赵思青不好，厚重衣衫下一嶙峋瘦骨，温向来低些，所以为求真刻意为之。想到这里，柳星闻心里似不经意被针扎了一下。本来对人偶伪饰赵思青有些不满，这会儿看着那张面孔，话到嘴边也说不出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罢了，同人偶置什么气。

        在柳少阁主看来，赵思青的居室简单到几乎算得上简陋。他翻了又翻，除了几件旧衣，就只找出一只上锁的木匣子。没有钥匙也不要紧，柳星闻扭断铜锁，从里面拿出一叠书笺。借着月色读信，他发现每一封都看过，或者说，这些书信都是自己写的。纸上寥寥数语，笔迹飞扬肆意，写着　“剑客追，求战赵思青”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日却奇怪，大殿前后围了不少人。柳星闻走上前，见人人拿着灯彩绸，一问，才知明天便是除夕。阁中其余地方都已经装饰完毕，只剩他常待的大殿还没有弄。新年惯例不活，今日要把元宵节观玩的灯也挂好。柳星闻兴致缺缺，吩咐他们照往年去便是，随后抬脚走进殿中。

        柳星闻垂下眼看他：“从前这个时候，镜天阁会有很多人，很热闹。”从前年节，父亲、墨先生以及四大统领，只要不是远行在外赶不回来，都会摆上一桌酒小聚。算是柳星闻记忆里极少有的温情时刻。昔人一去不复返，今年除夕还在阁中的只剩他自己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个年他不想一个人过，于是“赵思青”出现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柳星闻已经习惯让赵思青人偶陪着自己，不是理事务，还是吃饭休憩。“赵思青”确实像极了本人，诚如匠师所言，可以以假乱真。要是让不知真相的人来辨别，说不定会因为看见赵掌门死而复生而惊慌失措。因此，柳星闻所在之无事是不允许随意靠近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但她听说那人已经离世，花辞树凤失鸾，这婚服来无用，恐怕柳阁主入了魔障。乔天衣轻叹一声，终于想起在哪里见过另一套衣裳的尺寸――正是当年在那名自在门少侠见过的华拂剑袍。多思无益兼之时间紧迫，她着手张罗起这两件绝无仅有的婚服来。

        细细数来，从前送去谪仙岛的战书竟然一张不少。他寄来的战书，赵思青从未回应过，却一封不落地收拣在木匣里。乍一阵大风来，柳星闻措手不及，书信四下翻飞，似无数浅黄蝴蝶翩跹。所幸四下无人，令他得以捡起满地故纸，再趁着夜色匆匆离去。

        拂去盒子上的尘灰放在一旁，柳星闻走到窗下。包袱是凤城绣庄送来的，拆开几层麻布油纸，从中抖出赤青二色华服。是他定下的那两件婚服，没想到这么快便送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能直面斩碎美梦的痛苦，但不想再一次经历失去那个人。

        除非饮酒之人心中，执念极深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来前“赵思青”在炉上温着一壶酒，柳星闻斟了一杯，却放在桌上不饮。这酒正是大名鼎鼎的万象皆春。按常理而言，万象皆春只会引碎梦弟子入梦。除非……

        “赵思青”在偏殿等他。

        除夕，所有人都告了假。柳星闻这个阁主本没打算休息，奈何实在不了事，只得出去随便转转。镜天阁位置偏南，四季都不怎么冷，今日难得下了点小雪，雪霁后是的冬阳。风拂过，一缕暗香

惊世绝俗之姿，满庄锦绣都入不了眼。又直言与日月比耀，不在一衣一袍。后来自己亲眼见到那气度非凡的青缟便衣，其实只是一件用料普通样式无奇的朴素衣衫罢了。至此，少年心思一览无余。

        腊月，镜天阁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赵思青”抬：“我今日整理房舍时有人送来包裹，是给你的，东西放在窗台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柳星闻先看见了另一样东西。从桌上拿起蒙尘的木匣，恍惚一瞬，他想起赵思青发丧时候的旧事。那时龙虽未大大办，却依然有许多江湖人登上谪仙岛吊唁。他改装易容混在其中，成功以宾客的份留在岛上。花了三五日功夫探明地形，再趁着夜色潜入赵思青生前故居。说不清当时想什么。他只是觉得死别来得太突然，要是不留下些什么，就……